「三岔路口」的城市故事

人气:257时间:2023-07来源:【广州的士票】

  前不久,在澳门逛到这些年声誉鹊起的井井三一绘本书屋,跟老板聊起经营书店的种种酸甜苦辣。



  不经意间,老板问起我们嘴里的这间位于深圳福田的独立小书店存在了多少年?



  19年。



  “哇,太厉害了!”她惊呼,带着几分敬意。



  是的,今天就是物质生活书吧19岁的生日。



  自从2000年8月28日,书吧落户这个三叉路口后,她就一直在这里坚守。



  不是书吧厉害,是来自你们——书吧读者的爱使得她能够默默坚持至今:



  周围学校的学生一茬一茬地毕业,在他们的记忆中,书吧始终占据着某个特殊角落;离开深圳的人有机会重访故地,总会找时间来书吧坐一坐跟店员聊几句;一直住在附近社区看着书吧一点一滴变化的邻居们,更是有事没事喜欢到书吧打个转,买上几本书带走……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们在此刊出今年出版的《深圳蓝皮书No.4深圳文化发展报告(2019)》中介绍“物质生活书吧”的一篇专文,该文系统梳理了书吧19年的成长发展轨迹,提炼了书吧运营背后的理念和人文精神,在19年这样的一个时间节点,书吧自亦会进一步总结过去,悉心满足新一代读者的需求,不断升级服务水准和品种,希望成为这座伟大而永远新锐的城市街角不息的文化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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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岔路口」的城市故事



  ——物质生活书吧如何参与都市人文面貌、多元空间的塑造



  文/金敏华



  内容摘要



  一家文艺范儿的独立书店在深圳闹市区如何能存活18年?面对诚品、书城这样巨无霸式大型书店,面积仅为其千分之几的街边小书店为什么仍有存在的必要?在房租飞涨、电商流行、shopping mall四面开花的时代,面对小店哀歌,政府在塑造城市多元文化空间时应该给予独立书店以怎样的政策和资源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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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2月23日下午,福田白沙岭,百花二路与百花五路交叉口,有着18年历史的老牌深圳文化地标物质生活书吧重装返场。当地媒体迅速把这场“几乎集齐了深圳著名的文化人士,也搅动了他们有关深圳文化的青春记忆”的聚会,与虽然时间上前后脚开业迎宾、但其实体量相差悬殊(经营面积百倍、十倍于她)的诚品生活和前檐书店相提并论,作为一个城市“事件”,视作纸质书黯淡时代深圳似乎迎来书店业“狂欢”的注脚。



  一个多月后,“物质生活书吧重装返场”被评为“深圳小书店十大新闻”之四。而介绍由著名设计师琚宾率领水平线团队创作的物质生活书吧新空间的微信公众号推文在短短几天内点击量就逼近6万,2.0版的新书吧很快成为一众文青的城中新“网红”打卡地……



  “一个书吧的重新装修返场为什么会在深圳搅起这么大的动静?”,这既是媒体报道中的一个设问句,也是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



  活跃的街角文化站



  物质生活书吧所在的白沙岭是深圳开发最早的城区之一,这里光是幼儿园、小学和中学大大小小的校区就有超过10家,且大多是所谓的名校,更有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教育机构聚集于此。虽然是学霸养成地,但城市建设的一日千里,整个城市中心不断西移的发展趋势,使得这一教育资源超级集中的神校聚集地同样面临着老城区活化、振兴、复苏的重任。



  位于三岔路口的物质生活书吧既是白沙岭片区居民的集体回忆之一,也是社区人文面貌的重要塑造者,更是旧城复兴的推动器。



  强调这是一家位于三岔路口的书店,隐含的意思是,她是一家街边店,一家社区马路旁的小书店!



  书店女主人晓昱说到18年前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开店时,颇为感性地解释:“浓密的树荫、车水马龙的丁字路口、众多的学校,形成一种深圳少有的生活气息。”每天下午放学后,书吧就挤满写作业的学生,他们在这里等待父母下班;即使在周末,书吧也坐满了等待补习的孩子下课的家长……“书吧就这样陪伴他们度过春秋冬夏。孩子们长大后,碰到我,会告诉我,曾经在这里谈过恋爱、写过作业,我才已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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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时代的物质生活书吧



  小店的挽歌近年不断在国内城市响起,某种程度上是陷入了求大求洋求一律城市发展观的误区。很多城市不好逛,没有生活气息、没有烟火味,就是因为城市管理者忘记了街边小店是城市生气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城市的活力就在弄堂里、胡同中,就在转角的街边;忘记了生活气息才是一座城市的精髓、温度和底蕴,而未必是那些“千人一面”的购物中心里的潮店。城市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地标建筑多么雄伟壮观,也在后街——繁华主街的背后,往往更是城市的宝藏:有年头的独立书店,不属于常规连锁店的咖啡店,特色服装店、买手屋,老字号小吃店和慰藉夜归人的深夜食堂、酒吧……这些路边小店的温馨记忆和光影,实际构成了世界级都市的人文精神,历史文化由此积淀而成。纽约、伦敦、巴黎与东京等城莫不如是。



  建筑师出身的香港著名实验演艺团体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及行政总裁胡恩威曾在他连印4刷的《香港风格》一书前言中这么写道:



  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国际大都会,都非常重视街道的保育,以及中小型业主业权的保护……香港现在最需要保育的,是旧区的小街架构以及多元的小商户文化,纽约伦敦的政府近年均大力推动街道保育,并进行系统性的街道生态研究,街道作为公共空间和社区空间的各种可能,街道与步行和骑单车等环保交通观念的系统发展……我们今天要保卫的,是香港的街道,是香港的小业主业权,是香港人多元生活空间:小贩、排挡、小店、民居。香港人不需要豪华会所,香港人需要更有人情味的生活空间、居住空间。可以漫步的街道空间、可以让大家呼吸的生活休闲空间,小小的茶室咖啡书店士多。大型发展和小商户是可以共荣共存的,东京就是好例子。香港旧区最宝贵的就是那些小街,把小街拿走,就是把香港的精神消灭。[1]



  他颇为尖锐地指出,香港目前面对的困局是,空间只是一种投资的资产,而不是作为生活和创新的空间。



  不仅是香港,被公认为国内城市肌理最为宜人方便的上海同样面临类似挑战。前不久,一篇《抢救上海小店》的文章传遍朋友圈,甚至引起了正在参加上海“两会”的不少代表委员的关注。里面讲到上海马路上的每一家实体店,近年经受的三波冲击:电商、房租以及爆米花一样开业的购物中心。面对这个不停响起小店挽歌的时代,作者毫不犹豫地回怼,马路上的10年+小店,才是上海未来的百年老店。“不要小看10年,这是以95%的小店丢盔弃甲打底的。”



  何况还是书店。



  书店往往被视为城市最美的风景。因为一家书店,而爱上一座城市的例子不胜枚举。书店不仅让时光慢下来,有时更给读者带来整个世界。日本三一一大地震后,当地的书店经营者想尽办法让书店重生,记载这一历程的《重生的书店》一书有一副题叫“在最绝望的时候,书店是人们追寻希望的光”。书店帮助市民提升人文素质的同时,也参与塑造城市气质和人文风貌。一座进步的城市,无一例外有传奇的书店和动人的故事,无论是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的温婉传说,还是Foyle兄弟创办于1903年、至今仍属家族所有,并已发展成为欧洲最大、也是伦敦最为人所喜爱的独立书店的福也尔书店,或是巴黎左岸的百年老店莎士比亚书店、在旧金山湾区不懈地发出文化之光的城市之光书店(City Lights Booksellers&Publishers)……在华人社会中,有人说,台北之所以迷人,隐身各处的阅读空间与读书风景,毋宁是台北人文品味厚度的无形文化财。阅读的城市,必然温润而细腻,亲切而温暖。不需在硬体设备上争胜,不必在造型装扮上斗艳,却透出一股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人一访再访,乐此不疲。



  何况这还是一家三岔路口的独立书店。



  日本代表性的平面设计大师、艺术家横尾忠则曾有“Y字路系列”作品,是以故乡的Y字路风景为主題,并混杂了过去、现在、未來、幻想与现实的系列作品,他创造出的概念“Y字路”就是通常所谓的“三岔路”,也是“三角窗”店面所在地。在台北生活10年之后的栖來光(Sumiki Hikari)受此启发,曾撰写《在台湾寻找Y字路》一书,致力于挖掘都市丛林中常被遗忘的Y字路风景,帶领读者认识城市角落之美以及隐藏在台北大街小巷中的“消逝时光”。其实城市开发同样面临着“Y字路”抉择:拆除还是保留,向右走或向左走?但多样性的路口,或许已经给了我们“新旧并存”的启示。



  至于独立书店,并无明确名义:规模小、运作不跟随市场大势、另类而小众……都是她的特点,却不是必要条件。有人认为,或许独立书店根本不是一种分类,只是一种抗衡主流书店逻辑的姿态,填补流行读物和实用书籍之外的空白,独立书店销售的出版物往往钟情视觉艺术及绘本、本土文学、社会议题、独立杂志等大类。台北樱桃园文化的丘光认为,“它的特色必须要很鲜明,能够在大众市场中脱颖而出。”国外对出版的NICHE MARKET(小众市场)接受程度比较高,虽然占的市场份额不大,总量却不小。因此那里的独立书店大多比较专业化,全然卖诗集、全然卖食谱等,相较之下深圳的独立书店概念比较广义,只要拥有个人特色及理念,都可以被视为独立书店。事实上,物质生活书吧更像是一个文化实验室,一个媒介、一个平台,它连结着许多面向,不光只是卖书(在书籍的选择上,她更多的着眼小众中的大众)这件事,而是串连起书、阅读、文化与人之间的活动,串连起想要彼此交流的人们。



  有趣的是,当年居住在深圳的作家慕容雪村正是在书吧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完成了他的《天堂向左,深圳向右》。



  今天,虽然作家已经移居他城,但书吧却成为网上精选的120个全球最美书店之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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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年的坚守打造传统



  2002年,著名学者、作家李欧梵在流连书吧之后曾写过一篇《深圳,发现文化动力》的文章,这位写出《上海摩登》这样的经典著作的都市文化研究者在文中写道:



  “我对‘人文空间’的定义很广,也很随意,举凡咖啡馆、书店、演艺场所、唱片行,甚至专供行人用的过道都不放过……”,“他们带我到深圳福田区有名的书吧‘物质生活’,颇使我想到台北,非但店主晓昱小姐也是一个出身广州中山大学中文系的作家和文化人,而且店内的装饰——摆满了精选的书——甚至店名的反讽意味也使我想到台北的书店和咖啡店。”[3]



  在文章的最后,李教授为深圳文化建设打气。“诚然,深圳的都市文化还不够成熟,有‘硬件’而‘软件’仍嫌不足……我反而觉得深圳可以把香港自我标榜的口号据为己有——‘动感之都’”。要知道,那是深圳经济实力仅为香港六分之一、七分之一的时代。



  那是物质生活书吧的文化沙龙开展得最为如火如荼轰轰烈烈的一段时光。在大约三年多的时间里,白先勇、龙应台、梁文道、马家辉、刘再复、周国平、许鞍华、彭浩翔、林奕华、邱立本、杨锦麟、吴思、沙叶新、艾晓明、毕飞宇、吴文光、史建、刘宇扬、谢泳、余书存、张曼菱、舒国治、洁尘、祝勇、王琛、聞黎明、孟席斯、王天兵、刘元举、吴书仙等两岸三地知名文化人、艺术家、生活家都曾在物质生活书吧举办讲座,张五常、贾平凹、南方朔、朱德庸、王小帅、吴小莉、窦文涛、许戈辉、陈晓楠、应天齐以及欧元之父蒙代尔等名人也是书吧常客,这家偏居白沙岭一隅,集书店、酒吧、咖啡馆于一体的书吧,靠先后举办的上百场活动,成为深圳文化活动的指标性场所,并在2010年获封南方阅读盛典华语世界最具影响力人文书店及全国民营书业评选——阅读推广奖。2014年,《南方都市报》为书吧女主人晓昱颁发“深港生活大奖——年度人文奖”;2017年后院读书会年会则授予晓昱“最美读书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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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那些精彩的思想相遇



  晓昱的第一份职业是深圳电台夜间节目主持人。主持的节目在珠三角小有名气,还被评为广电集团的十佳主持人。不过,渴望改变自己,害怕过预知生活的她,在四年后却因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离开了电台。之后,游走于北京和深圳两地的晓昱,写了一本关于深圳的纪实访谈,还是深圳书城的畅销书,而爱情却走到了终点。重新回到深圳的她,在新租的单身公寓,坐在一堆重新购置的家具和又从北京运回来的私人物品中感慨万千,兜兜转转之下,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开一间书吧的念头突然在这个时刻冒了出来。“里面有一些喜欢的书,一些喜欢的人,一些喜欢的沙龙,然后写一些喜欢的文字。”这几乎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喜欢也适合去做的事了。”



  在她看来,在深圳这样一座连续多年全国人均购书金额第一的城市里,却找不到一家类似北京的风入松、万圣书园这样的人文书店,找不到像香港二楼书店那样的独立书店,也找不到不断有文化事件和思想碰撞发生的公共空间,“在这个人人追逐物质生活的城市里难道不应该有一个精神的驿站吗?”杜拉斯的随笔集《物质生活》就这样成为了这间书吧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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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忆当年的创业艰辛时,虽然如今她已经不大愿意“一一赘述”,但我们依然可以从她的如下叙述中一窥全豹:“我的天使投资人其实就是我的狐朋狗友,我就这样成为一个私营小业主。接下来就是选址、设计、装修、办证照、采买,招聘、培训、开业、运营、出名、亏损……包工头、老板、图书管理员、店长、企划、公关都是我。如果十八年前,你路过物质生活的玻璃窗,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坐在那里冲你微笑,你千万别会错意,她只是在想,这人怎么还不进来?当你坐下来,拿着菜单,她紧张地盯着你,只是在想,拜托,别只喝一杯咖啡坐一下午。”她很快发现,未开店时曾经以为的文青浪漫生活原来是海市蜃楼,每晚关店之后猛敲计算器锱铢必较俗不可耐的“市头婆”才是真实的生活。



  书吧声誉鹊起,不能不说跟“书吧系列沙龙”密切相关,说到系列沙龙,“邱总”邱立本是必须提及的人物。当年57岁的邱生于香港,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经济系,在美国的中文报纸担任过总编辑,曾是香港《明报月刊》总编,担任《亚洲周刊》主编多年。有一段时间,他常来深圳购书、找朋友聊天、喝茶。2003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和晓昱等几个朋友聚在书吧,谈起城市文化生活和人文空间的贫乏、单调,以及速食文化、功利主义的流行,彼此“心有戚戚焉”,遂有心做些什么改变现状。根据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原则,大家各自承担了自己的职责:晓昱自是负责场地和接待,议定不得强行要求听众消费,且须提供白水一杯,主持是她的本行,当然由她兼任;有的人脉广热情高就负责找讲者甚至作陪;有的负责活动推广包括海报设计甚至张贴、向各家媒体提供新闻稿等等。沙龙的主事者大多各有谋生职业,所以频率定在三周左右一次,并不硬性规定,宁精勿滥。因为出发点是为了丰富市民的周末文化生活,时间就选在周六下午;为了强调活动的公益色彩,所有来沙龙主讲的人,无论名气多大,均为义务讲授……这就是发轫于2003年秋天、民间自发营造的公共人文空间“物质生活书吧沙龙”的滥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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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酝酿议事、九月紧张筹备,十月首讲开讲。邱立本打了头炮,首讲的题目是“匆忙中的文学”,即“昨日的历史,今天的新闻”的传媒业。他提醒听众,在八卦新闻大行其道之时,尤需警惕商业力量对表达自由的钳制和侵蚀。听众不少为媒体从业人员,也有学生、公司白领,令人意外的是,不少是附近社区居民。第一次来的人不多,大约七八十人,来去自由,有的站着听了一会就走了。好处是交流起来很方便,形式上也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授课,发问、讨论的时间倒占了一半多,讲毕还有不少听众围着讲者……接下来是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的马家辉,他讲《香港报纸的副刊文化》;小马哥挟锵锵三人行的声势,让书吧为之爆棚。第三位是深圳年轻摄影家王琛,他介绍的是记录新疆哈萨克族转场经历的一组照片和一本书,非常有趣。再就是当时从哈佛大学退休回港不久的著名学者李欧梵。李教授那时经常带着太太往来深圳,他那次讲的是库哈斯和他的“通属城市”概念——可能是深圳公众场合第一次介绍这位建筑大师。讲的兴起之时,喜爱音乐的李教授居然表示可以考虑将来把自己的唱片收藏的一部分放到书吧!不久李欧梵介绍库哈斯的哈佛学生、当时在香港中文大学执教的台湾建筑师刘宇扬专门讲了库哈斯团队在珠三角从事的“大跃进”项目,又介绍好友、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香港通识教育机构禧文社创办人邓文正介绍香港的“两文三语”运动,当然还有他的台大外文系同学白先勇。彼时白先生正好来深圳推广青春版《牡丹亭》,通过李欧梵的介绍,书吧顺利邀得他来到书吧现场与读者互动,专题介绍昆曲《牡丹亭》之外,居然还当场卖出一万多块钱的票。白先生到书吧的第一句话就是:“一进来看到门口非常亮丽的书吧,我觉得很有创意,我可以在这里面看书、买书,喝东西,和朋友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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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一个城市公共文化空间的形塑得益于方方面面的支持和帮助。朋友的相互介绍是资源捉襟见肘的“书吧沙龙”能滚雪球般进行下去的主要原因。比如不久前去世、平时很少公开亮相的沙叶新的讲座就是由书吧老友邓康延联系的;当年的青年导演彭浩翔之前从香港到内地基本上是“跳过”深圳,后经书吧好友、经常往来深港两地的前媒体人、创业人士徐心华介绍,欣然来到深圳讲述他的电影梦;当时在香港城市大学担任客座教授的龙应台应邀来深参加官方读书月活动,下午在福田会堂作了一场公开演讲,结果听众意犹未尽,在主事的昌龙、野秋等的帮助下,晚上将龙应台带到书吧进行了一场全程零距离对话,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就是单刀直入的问题,龙先生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回答了三个小时的问题,那晚书吧的拥挤程度也许是“历讲之最”。龙应台当场坦言,到深圳虽然只是短短的六个小时,“已经有几件事情是让我觉得蛮诧异的。”尤其是在书吧的这场不期而遇的聚会,“邱立本总编辑在香港告诉我说有这么一个有趣的地方叫我来看看,那么我就过来看看。”对于这样一场“没有准备、接近自发”的读者交流会,龙应台从它的自然发生这件事本身看到了“深圳这个地方很有希望”,“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历史的包袱,反而有一片新的天空、比较容易有自如的发挥空间……”



  甚至有在街头“偶遇”发掘到的嘉宾。像著名导演许鞍华完全是书吧的沙龙搞手在香港街头撞上,向她自我介绍并发出到深圳做讲座的邀请,当下双方互不认识。“2004年4月的香港电影节,记得是在湾仔的影艺剧院(现已结业)门口,我们都在排队等候入场,她第一个,我紧随其后,排队的时候就觉得她眼熟,趁她转身的时候看到胸卡上她的英文名ANN,这下确认无疑。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决定请她到深圳我们这个新生的沙龙主讲。有几分错愕的她希望我用电邮具体跟她讲一讲是一个什么性质的讲座,结果电邮发出不久,她就来了电话,愿意在深圳讲讲当年的香港电影新浪潮运动。还记得深视人物栏目的编导闻讯赶来,在她讲座后做她的专访时,等候已久的编剧李樯心疼地大叫:你们要把她做‘死’吗?反而许鞍华自己却是一脸大度和宽厚的笑。”多年后,这位当年的搞手仍记得彼时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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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深圳文化人的一个据点或者说枢纽,来来往往于书吧的不少文化名人有感于主人的情怀,往往自告奋勇提出来书吧做文化志工,比如梁文道、杨锦麟……他们在深圳与年轻听众分享的或许是一个小小的概念,或许是自己参与的一个项目,一本著述,一场文化运动,一个电视栏目,但实际上他们给这个城市的何尝不是一种信念、一个观念的启蒙,是一个建设中的人文空间和一腔知识分子情怀?在书吧重装返场这一天,梁文道特意通过录制的短片道贺,在他眼中,物质生活书吧“是香港文化界朋友在深圳的一个驿站。在这里能够遇到全国各地文化圈的朋友,和爱好文学作品的人聚集在一起……”那天,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偕夫人现身开业现场,当红经济学家薛兆丰不仅快递来参展作品,还特意写了贺词,首位物质生活书吧沙龙演讲嘉宾、今天仍然担任《亚洲周刊》总编的邱立本自然更不会缺席这场让人无限感慨的盛事。



  作为主人的晓昱当天的一番话或许可以让我们看出她内心的情感世界:一个房租从开始到现在翻了四倍,人工和物价也涨了几倍,但菜单价格却静止不变的书吧是靠什么坚守了十八年?是那些穿梭往来的文人墨客带来的思想盛宴,还是精心挑选的人文书籍?是因为曾经有个妈妈拉着我说,我跟孩子讲,如果你有什么事,就跑到物质生活去,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是一个街坊前段时间因为店里装修以为我们要关门了给我发的留言:我无法想象没有物质生活的白沙岭;是望着书吧挤满的人群,龙应台的一声感叹:城市就要有这样虽然小却自由的公共空间;还是当年那个艺名还叫“小弟”的歌手陈楚生,安静地坐在书吧角落里唱歌,忧郁的歌声总是击中游子的心房……“有多少个下午,我们因为物质生活的沙龙里那些精彩的思想和专注的聆听而感动。有多少个晚上,我们因为政治、文化、理想、爱情而争论不休。我们甚至还在虚拟的网络上建立了对话,物质生活曾是著名的BBS万科周刊里最活跃的论坛之一。我们在这里聊天、唱歌、饮酒、作乐。我们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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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音乐会到话剧表演,书吧不仅仅是卖书的地方



  几年前,晓昱在纽约华尔道夫酒店床头曾经看到一本摄影集,比较100年前和今天的纽约街道,她惊讶地发现,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些高楼大厦自不用说,就连街边那一间间的面包店、洗衣店也依然和100年前一样。“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追逐速度和变化的城市和时代,历史尚未成为历史就已经被推倒和淹没,而十八年的坚守虽然孤独艰难,却也因此活成一个城市的独特样本,给人们某种相信和慰藉的理由。物质生活得以成为一代深圳文化人的集体记忆,也成为个人青春的美好注脚。”



  2.0时代的机遇与挑战



  重装返场的物质生活书吧,因为清丽雅致的设计风格,开放和私密相结合,既有温度、又觉舒适的新空间体验瞬间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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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2019的书吧所面对的深圳,早已与当年的城市面貌和内涵迥异。深圳正在从代工城市制造城市向知识城市创意城市智慧城市转型,书吧自然须随之朝艺术、设计、生活美学融合平台的方向过渡,这便有了“年度六展”的筹划和实施,有了“物至生活——关于生活的76个故事”第一届文创年货好物节的诞生。



  所谓年度六展是指书吧携手SenseTeam感观·山河水团队联合推出的2019年六大展览,以两个月为一期,六个展览的主题分别为:壹拾捌、恋物、独立、臭美、地气、童趣,从感知时间、玩味爱好、导入先锋观念、开放自我表达、开启本地研究,展示生活智慧这六个层面引领城市创意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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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正在进行的首个展览《壹拾捌》,契合物质生活迄今在白沙岭片区服务社区18年的历史,向超过60位包括社区居民在内的顾客征集承载个人感情记忆的一件事或物,配上个人手书的一段话和人物故事,由此梳理了书吧与社区、城市文脉之间的关系,并尝试强化社区居民的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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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物》是给“恋物癖”一个公开展示自己珍爱物品的机会,只不过他们不是一般的恋物癖,而是恋到一定程度,成为独立设计师、艺术家,把爱好发展成事业的那部分人。包括插画师、时装设计师、陶瓷器皿设计和手作人等。



  《独立》展览则是给小众的独立杂志一个展示的空间,除大湾区青年原创独立刊物、代表90后作家文艺理想的《叁》等外,还囊括许知远主编的《单读》,混合西安独特底色的《本地》,探索摄影可能性的《假杂志》、表达大学生态度的行旅杂志《在路上》、《RICE》等平常难得见到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一些值得关注的独立杂志。这些杂志的创始人、主编将现身书吧跟大家分享他们的创办初衷、板块构思和行文特色。



  《臭美》一望而知为女性专属,这是一群用创意创造童话世界的手作达人、手作首饰设计师、当红一线美食博主、室内设计师,以及主业设计,喜好在日常生活聚焦食物的摄影达人。



  《地气》则展示、剖析了五个本土原创的乡村酒店案例。将中国人心底的世外桃源梦变成现实的这五个乡村酒店分别位于谭家栖巷、野马岭、阳朔糖舍、碧山、旗山。设计师通过展品、手稿、建筑模型和影集陈列分享各自不同的设计理念和发展规划。



  《童趣》则以去年诞生120周年的20世纪文化大家丰子恺充满拙趣、哲理、意境的字画、影像、出版物、衍生文创产品等为主题,挖掘重新“出土”的丰子恺在今天的特别意义,尤其对社区的孩子们是一场难得的审美教育。



  六个展览既有先锋前卫意味很浓的内容,也照顾到了身边社区居民的在地需求,有的甚至聚焦社区学子,丰富社区文化生活之余,也使书吧转型为灵活机动的课堂,微型博物馆、画廊、展厅……



  当然,更彻底更有意思的是书吧对本土原创设计力量的发掘、聚集并提供能量展示平台,这就是好物节的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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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至生活——关于生活的76个故事”好物节由书吧联合SenseTeam感观·山河水共同发起,挑选76家深圳原创品牌,1000多件创意设计产品,并展开一场关于物的意义、生活方式、设计师身份的探讨。在持续四个月、跨越农历新年的好物节期间,活动不仅深度挖掘、交流了品牌主理人的设计理念、运营策略、产品故事,也深入了解、展现了这些设计师在建立及输出“美好生活方式”漫漫长途上的艰辛跋涉。这些正在成长的中国现代文创品牌,是我们这个时代造物文明的缩影。造物节从76个品牌洞见、抽离出11种生活方式:玩物散志、概不出售、稀奇古怪、BlingBling、我就爱躁、文化复潮、社会温度、萌物治愈、天天向上、酒足茶饱、皆大欢喜,希望在书吧这个安静的空间,让人们不仅感受到知识对心灵的慰藉,还能了解每一件物品背后的故事,与物建立起更深层次的关联,透过这些物品,探索到内心的真正需求,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好物节期间,举办了四场共有21位设计师参与的系列分享会,吸引了数百名本地乃至广东省外、香港的听众前来参加,极大地丰富了书吧的内涵。



  十八年前的物质生活书吧,扎根白沙岭居民区,凭着初生牛犊的热情和干劲,请来了两岸三地著名的学者、作家、导演……走马灯似地登场,港台文化人把物质生活视作落脚深圳的一个文化码头,国内学者也因为物质生活的存在而重新打量深圳的文化高度和温度。



  十八年后,这个小而美的书吧重新装修返场,文艺范儿未改,依旧有腔调、有温度,专注而聚集,传统项目仍在发扬光大:每月邀请作家、学者、艺术家、建筑师、规划师、策展人等文化名人到店进行主题分享,加强与国内出版社及深圳市各大读书会的深度合作,组建白沙岭片区读书会(群组),强化虚拟空间的思想交流,根据时令节气、城市事件、社区需求组织生活美学工坊……但她似乎变得更加独特、前卫、先锋,通过规划展览、开办课程、开设快闪店、将旅行与阅读结合等花样繁多的活动搭建起一个开放、自由、创新的平台,同时致力打造多功能共融实验室,继续成为深圳人精神生活的目的地,同时也为年轻人的创意生活之所加多一个频道。



  都市文化空间是城市创造力建构的有力生长点,其发展一方面反映人们对城市文化业已存在的认知,同时也不断协助人们对城市形成新的想象。都市文化空间的良性发展一旦与城市的整体发展有效结合,将使都市文化空间成为城市创造力筑构的良好契机。在深圳,类似独立书店这样的都市多元文化空间,较之十年前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但街头不时响起的挽歌仍然在提醒我们,如何在政策和资源上对这样的城市文化空间进行扶持、导流和加强,已是迫在眉睫。



  作为城市的老牌文化地标,物质生活书吧重装返场引起了不少企业/机构读书会的关注,书吧也应邀为一些读书会策划读书分享活动或筹备读书会,不少文创机构/园区/场所也有意邀请书吧前往复制运营模式。这种种,似乎在印证这么一种说法:好的文化空间是培育和承载城市文化生态多样性的重要场域。文化空间提供的并不只是商业化的消费活动,还有独特的创作环境、生活方式。只有足够成熟、足够文明的城市,才能诞生出形态丰富的城市文化生活美学。



  

  19年来,物质生活书吧先后服务会员4000余名,其会员系统已成为黏性强、活跃度高、粉丝交流踊跃的各类活动/资讯发布平台。未来,书吧的会员活动将更为丰富。